强记面食：一碗生虾面的传承

开张第一天傍晚五点左右，亲友们都来捧场，把花篮送到他在窄窄的叶亚来巷的小面档。

做饮食生意从来不容易。每天他都要把炉灶从巷子里面推到街边。我母亲，也就是他的妻子，从第一天起就在他身边一起干活。他说，下雨天他常常从头到脚湿透了才开工，一整晚就靠炉火的热气把自己烘干。

尽管这样，他在厨房里坚持了 32 年。是什么让他撑下去？开张第一天，有人站在他简陋的小面档前对他说：

他的厨艺之路就这样开始了，菜单很简单：只卖面。

他的手艺就是在这里磨练出来的。顾客会给他意见，从风味、口感、味道到摆盘，他都认真听。一步一步，这些意见让他成为更好的厨师。

五年来，不管晴天雨天，他和我母亲一起经营那个小面档，直到存够了钱，在 1987 年 11 月搬进 Changkat Bukit Bintang 的一间店屋。他把面档交给弟弟，弟弟后来也走出自己的路，开了 Kow Siew Restaurant。

搬店的时候，我母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我。

1988 年底，他推出新菜单：白饭配各种不同煮法的肉类，同时保留最畅销的广府面。生意非常好，店里要九个人才忙得过来。

可是店里天天爆满，员工开始一个个离开。他们抱怨，别家餐馆有淡日、有淡月，这家却没有。到了 1989 年底，九个人只剩下两个：他和我母亲。于是他们回到最拿手的广府面。

新房东想把店改成旅行社，他们只好再搬：搬到几条街外、对面那排的角头间，就在路边一棵大芒果树下。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强记，也是老顾客到今天还叫“大树头”的那一间。

每天早上 8 点开始备料，然后三个炉灶就热闹起来。

那是老式厨房的年代。

我还记得和哥哥姐姐在这里玩捉迷藏，躲进储藏室。有时候太调皮，还会被罚。玩累了，我们就爬进不锈钢工作台下面的格子里，在客人面前呼呼大睡。

1998 年，我们搬到敦依斯迈花园（TTDI）的 Jalan Tun Mohd Fuad。店后面就是 TTDI 巴刹（Pasar Besar TTDI）。

那里的生意特别好。我们 11 点半开门，可是 11 点就开始有人等，一直爆满到下午 2 点半关门。

2000 年，我哥哥中学毕业，进厨房跟父亲一起做。他找到了自己对烹饪的热爱。

2001 年，租金起价后，阿强师傅搬回市区：燕美路旁 Jalan Barat 一条后巷边的尾间。我父母很传统，搬店也没有通知大家，生意从最高跌到谷底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消息才传开。然后老顾客纷纷回来，“抱怨”说有多想念他煮的东西。

在这里，他在菜单上加了几道菜：蒜蓉炒时菜、蒸鸡，还有蒸河鱼。

2006 年 1 月，我在泰莱学院（Taylor's College）报读烹饪艺术文凭（法国 Académie de Toulouse）。同年年底，我母亲被诊断出乳癌，我放下学业，回来帮忙打理餐馆。等我熟悉了日常运作，哥哥在 2007 年初离开，到其他中餐馆磨练手艺。

阿强师傅的中式烹饪技巧是自学的，大多从电视烹饪节目学来。凭着多年掌锅的经验，他几乎一看就会。他的拿手菜从来没有名字：想到什么就煮什么。

福建面是从一个晚上开始的，一位朋友请他煮。他以前从没煮给客人吃过。朋友很喜欢，消息传开，大家纷纷要点。可是他的做法是炒到几乎干身，把香味逼出来，炒锅很难洗，所以只是偶尔才有。很多客人都失望而回。

还有一群新加坡客人，开着六七辆超跑来，Lamborghini、Ferrari、Porsche，把店前的停车位全占满。大约上午 11 点，他们会打电话给我母亲：“老板娘，你好！我们刚过关到新山，大概下午 2 点到。”

几年后，隔壁的店要卖，阿强师傅把它买了下来：与其付租金，不如还银行贷款。装修花了大约一年，2010 至 2011 年左右我们搬了进去。开放式厨房和吊扇，变成了封闭式厨房和冷气，炒锅的油烟不再飘进用餐区。

就是在这里，我母亲给餐馆取了名字：强记面食。

强记最受顾客欢迎的，一直是生虾面：河虾面淋上浓稠的广府滑蛋汁。广东话的生虾就是“新鲜的虾”，指的是大头河虾，虾膏让汁更加浓郁。

他在这里不断进步，老顾客开始提前预订特别菜式。有些从 1980 年代就开始来吃，看着我们几个孩子长大。很多顾客后来都成了朋友。

我母亲的病情越来越重，阿强师傅决定退休。最后一天营业是 2014 年 1 月 28 日。和癌症抗争了十年后，我母亲在 2015 年 9 月 29 日离开了我们。

退休后，他照顾孙子，还是一大清早就起身，穿过早上的车流，到半山芭（Pudu）一带和朋友喝咖啡、吃早餐。顾客还是常打电话来订位，结果都失望。曾经是顾客、后来成了朋友的人，一直劝他重新下厨。